AU:电影《花样年华》
背景:上世纪60年代香港
预警:虐
篇幅:长
一
你那双眼睛,宝石般透明,
给我的歌声,倾注柔情。
——《花样年华》插曲《绿色的眼睛》
从尖沙咀柯士甸道公车站走到148号的唐楼,并不很远。
傅菁拿着手里的报纸,反复比对着门牌号码。
148号的门牌,仍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。她定了定神,深呼吸了几口,起伏的胸腔拱起了并不怎么熨帖的旗袍。
所幸,天气算不上炎热,至少不需要她用手帕抹掉额头上的汗珠。
此时,正值中午时分,街边的面摊上生意正隆。饮食男女们坐在小小的桌前,各种各样的高谈阔论在空气中撒着欢。
傅菁紧了紧自己的手袋,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的凸起上划了三个来回。她右手抱着左臂,紧紧抿着嘴唇,手心里的汗丝慢慢浸润起了报纸那粗糙的印刷纸,晕染开了墨色。
按照报纸上的说法,下来只需步行寥寥几分钟即可到达,可她已经在这片狭小的区域里绕了几圈。
街角的同一盏路灯,已是她第三回看见。
面摊那个上了年纪的老板不动声色捞着面,几个食客拿着筷子,对着傅菁的背影指指点点,接着便是一串傅菁听不懂的粤语。
最后还是老板给她解了围。
“那边的灯,侬看到了伐?转个弯,上了台阶,再往前就是148号。”在上海待了1年多的傅菁勉强能听懂老板那极具海派风味的白话,她露出感激的微笑,用和双眼一样青涩的上海话说,“谢谢侬。”
旁边的几个食客凑上来,又是一阵哄笑。老板皱了皱眉,“覅看到人家小姑娘好看,就盯牢,吃你们的吧。”
是了,傅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,漂亮得过分。
英挺的鼻尖,优美的下颚曲线,明朗的眉目……明明是张扬而大气的容貌,偏偏又配上了如水波流转般清亮的眸,笑起来还隐约露出小小两颗皓白的牙齿。浓郁得化不开,却又清澈到能见底,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美,就这样和谐相处着,勾勒着傅菁的容颜。
这样的容貌,注定是要让人过目难忘的。
然而,148号3楼的住客孙太太,却和那些食客们不一样。
也许是出于女人的天性,孙太太那衰老的眼袋和下坠的胸脯,让她无法对眼前这个正值双十年华的姑娘产生任何好感。
孙太太插着手,冷冷地对傅菁说,“就是里面这一间。”
她的眼神飞快地在傅菁周身逡巡了一圈,旗袍并不是定做的,下摆太长,腰身又不够细,胸前也不贴。手包是过时了多少年的旧款式,大约和家里的帮佣王妈用的差不多。高跟鞋太窄,脚后都磨出了红斑。耳环叮当作响,手上却光秃秃的,连个镯子也欠奉。粤语更是一句都听不懂,改拿上海话也只一知半解。
傅菁推开了房间的窗子,孙太太在背后翻了个白眼,心里已经打定主意,绝不将这间空闲的屋子租给这个姑娘。
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
到底是那旗袍惹了孙太太,还是傅菁那出众的相貌,孙太太的心思不消多说,除了她自己,均有公论。
傅菁回过身,孙太太的脸色微霁,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“之前打电话来说要租的,是一位王先生。”
“哦,那是我的老板。我跟着他来的香港。”
傅菁说起自己的老板,下意识抬起手,拨弄了一下右耳旁的碎发。
孙太太心中越发鄙夷,勉强控制着,才没把那声冷哼挤出她的鼻腔。
这么漂亮的姑娘,跟着老板,又要一个人租房子……说是没有点龌龊事,谁信?
她孙太太家可是门风清白,端端是千不愿、万不愿和这样的人做邻里,平白污了自己的双眼。
“那么,这间房的价格……和报纸上写的一样吗?”傅菁环顾了一圈,说实话这间屋子已经算得上不错,除了床以外,还有一张绯红色的沙发可坐。灯罩的粉色,和沙发相得益彰,倒是显出了屋主的用心。唯一美中不足的,是墙壁上的墙纸。也许是年久失修,大部分的墙纸已经不翼而飞,光秃秃的,袒露着水泥的颜色。
“不光我们这一间要租,隔壁顾先生的儿子结婚,他家也有房间要出租,你也可以去看看,比较比较。”孙太太避而不答,这婉转的拒绝,傅菁还是听得明白。她起身,说了一句“谢谢,那我去隔壁看看,打扰了”,便径直走出了房门。
傅菁刚踏进狭小的走廊,旁边逼仄的木质楼梯便开始摇曳作响。
“啊呀呀,吴小姐哪能今朝有兴致过来?午饭吃过了么?王妈煲了蹄髈汤,要不要坐下一起吃?”那人才在楼梯口冒了个头,孙太太便已迎了上去,一叠声地问候起来。
“孙太。”来人微笑着,走上了最后两级台阶,拍了拍孙太太伸出去的手。
这时,傅菁才看清楚来人的相貌。
如果说傅菁的眉眼如剑如星,那眼前这个姑娘算得上是笑颜如花。弯弯如月牙般的眼,凭空给空气中注入了不少甜味,沁人心脾,一丝不腻。仔细修整的眉,配合着眼眶的弧度,愈发衬出微微上翘的眼角与睫毛。
看到这双眉眼,傅菁先前那点小小的不快霎时间烟消云散,就像是心里含着一颗水果硬糖一样,泛着些傅菁自己都说不上的情绪。兴许,兴许是甜蜜?傅菁说不上来,只觉得此刻的高跟鞋也不磨脚了,孙太太的白眼也略可爱了一些。
再打量眼前人的身材,傅菁自己身量颇高,而这位“吴小姐”也不遑多让。一袭红色旗袍穿在她的身上,神形飘逸得很,让傅菁第一时间只能想到一个成语——“风姿绰约”。
“请问这位是……”吴小姐开了口,不是标准的粤语,也不是常见的上海话,有点像是官话里掺杂着南方口音。
“啊,这位小姐是来租房的。我们这里,和顾先生这里,都空着房子呢。”孙太太忙不迭地向吴小姐介绍着傅菁的身份,虽然她连傅菁姓甚名谁都不知晓。
“吴小姐你好,我姓傅。”傅菁一张嘴,说着一口标准的官话,和相貌并不相称的软糯口音倒让吴小姐有些惊奇。
“傅小姐刚从大陆来香港吗?”
傅菁点点头,到底还是按奈不住心底的冲动,眼神紧紧追随起眼前的这位姑娘来。
“看中了哪一间屋子?顾先生家的,还是孙太太这边的?”姑娘声如其人,让人听着便觉得舒服。
“顾先生家的还未相看,孙太太家的粉色,我很喜欢,不过恐怕这租金……”傅菁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。她是有心想租,但孙太太明摆着并不乐意,何必再纠结于此呢,找个台阶大家都好下。
“顾先生的儿子那间房,我记得租金好像稍便宜一些。你倒是可以看看。”
“我就不打扰了,请慢慢挑选。”说罢,吴小姐侧过了身,从傅菁的身边掠过,往走廊更深处走去。她那头黑色的披肩长发在傅菁的肩膀处短暂留下了自己的身影,下一瞬又回到了红色旗袍的怀抱。
傅菁咽了咽口水,鼻腔里的空气,微微带着些吴小姐发丝上的香气。
在原地愣了两个来回,傅菁才终于回过头来,一瞥之间,正撞上孙太太的目光。
“请问这位是……?”
“吴小姐是这里的东家,整栋楼都是她家的产业。最最里面那个套间,就是她自己住的。”孙太太倒是如实相告。
孙太太那嘴角上还残留着讨好似的笑容,这谄媚的模样立刻让傅菁的三魂七魄重新归了位。她清了清嗓子,定了定神,伸右手按响了顾先生的门铃。她往走廊深处瞟了一眼,吴小姐消失的地方,只有一扇黑漆漆的门。
吴小姐,吴小姐。傅菁默默念着,走进了顾先生家。和孙太太家的粉色不一样,顾先生的儿子偏好蓝色,连带着窗帘也是蓝色的模样。
“吴小姐家,会是什么颜色呢?”傅菁这样想着,凝望着蓝色窗帘外的世界。
二
绿色的眼睛纯真而晶莹,
让我的灵感飞向仙境。
——《花样年华》插曲《绿色的眼睛》
三四个穿着白色背心的搬家工人,穿梭在窄窄的走廊里。
头顶上的箩筐,越过孙太太的头顶,再穿过顾先生的门前,最终落到傅菁的房间里。
她从大陆刚到香港,两只皮箱,尽可以放下她所有的家什。但顾先生的房间里,除了最简单的大件,都被他儿子一并带去了新房,连一只光秃秃的衣柜都欠奉。
于是,这每一桩每一件,都要傅菁自己来添置。
“衣柜放在这里就可以。”
“小心那面镜子!”
逼仄的走廊里连并排两人都容不下,前前后后、左左右右,一时之间,鸡飞狗跳。
孙太太插着腰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顾太太好心,叫来大楼里帮佣的王妈帮忙。但傅菁一惯不愿承别人的情,只是摇着头婉拒了顾太太的好意,转身又忙着让工人们小心地下的柜子。
孙太太一把拉过顾太太,两人凑在一堆,细声细语不知说些什么。讲了足足半刻钟,傅菁这边都忙停顿了,才见两位太太散场。
傅菁锁上门,把钥匙放进那只被孙太太鄙夷良久的手包。她是特意请了两个钟头的假,好不容易凑出时间来把这家给搬完。眼看着下午还要赶回公司去上班,房间里堆叠起来的衣物尚且来不及整理,更别说与这二位太太应酬了。
下午帮老板订了天香楼的坐席,傅菁又对着打字机忙活了好几个钟头。西门子电子钟挂在她的脑袋上方,黑色的指针滴滴答答,愣是走到了7点钟的方向,才放她脱身。
昏黄的街灯,迎接着晚归的人。
傅菁坐在面摊上,用半生不熟的上海话点单。
清汤寡水的面条,从她的唇齿之间流过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。
她垂下眼眸,舌尖上微微泛起了思念的苦味。
新鲜的青辣椒,酸酸咸咸的剁辣椒,满满都是记忆里的,家乡的味道。当然,还有弟弟的吵闹,母亲的忙碌,姐姐和妹妹的无奈……
拐过街角,跨过吱吱呀呀的木质楼梯,她抿了抿嘴唇,在包里翻翻找找白天放进去的那把钥匙。
“傅小姐?”顾太太探出头来。
“顾太太。”傅菁的嘴角扯出了向上的角度,下意识地向顾太太的方向偏过头去,耳鬓的长发顺着相同的方向倾斜下来,带上了几分逆光的渲染。
“今天邮差送来的书信,上面尽写了洋文,我们也不知道是谁的,你看看是不是你的?”顾太太将手中的一封信交到傅菁手里。
傅菁拿过书信,收件人那一栏上用漂亮花体写着四个英文字母,“Soni”。
寄信人那一栏,就更简洁明了了,一个大写的字母“B”,占据了整整一行的空间。
傅菁笑着把书信递还给顾太太,“这不是我的。我才搬来这两日,地址都还未曾告知亲朋,更不会有人把信寄到这里了。”
顾太太皱着眉,“我已问了一圈,这3楼的所有住户都说这封信不是他们的。这寄信的人,怎么也不把地址写写清楚,平白惹了许多麻烦。”
“兴许是别人分不清吧,这一栋楼,一层楼里分了这么多住户,我头次来的时候都快绕晕了。”
“那么,只剩下吴小姐了。”
“吴小姐?”傅菁的语调一下子提高了不少,下意识往那走廊尽头瞟了一眼。然而灯光照出的,依旧只是那扇黑漆漆的门。门上光溜溜的,连人的倒影都没有。
顾太太见书信并不是傅菁所有,也疲于再应付,“吴小姐平日里不常来的,她的东西也从不往这里寄。还是以后遇到她了,再说吧。”
傅菁开了自己房间的门,室内的黑暗立刻扑上来,将她的周身笼罩住。月光稀稀落落,停在窗前。蓝色的窗帘随着风,轻轻摆动。
Soni,是你的名字吗?
傅菁默念着那四个字母,想象着它们在打字机上的位置。左手无名指和右手无名指,再接着右手的食指与中指,傅菁修长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模仿着打字的样子。
指腹抚摸着轻柔的气息,按在她略有些躁动的心弦上。
她又想起了那天初遇时,吴小姐的模样。那身红色的旗袍,镶嵌着大方的黑色,就这样直直地,再一次闯入了傅菁的眼帘。
吴小姐侧着身,吴小姐的长发飘过她的肩头。
傅菁沉浸在自己记忆中的画面里,却在现实中伸出了她的右手。然而虚幻只能是虚幻,那缕青丝终究没能落在傅菁的手上。
耳畔,孙太太的旁白适时响起,“吴小姐是这里的东家,整栋楼都是她家的产业……”
傅菁醒了。
同她一起醒来的,还有满室的狼藉,斑驳的墙纸,和微凉的蓝色月光。
TBC
献给我最爱的两位傅宣女孩